第54章 兰姑在灯下认了苏荷那一笔旧账

“她不是自己想死的。”

兰姑被带回相府时，天己擦黑。

相府后院那间小审室比私牢亮些，窗纸外还能透进一点晚霞余色。可屋里灯一盏盏点起来后，反倒把人照得更清，也更无处可躲。兰姑坐在椅上，手脚都缚着，湿透的旧袄换成了干布衫，脸上那层水沟里的泥也洗去了大半，露出的是一张上了年纪却仍看得出几分利落底子的脸。

她不像顾衡那样还拿体面撑着，也不像常衍那样死到临头还爱装神。她更像一把熬得太久的旧算盘，每一道珠子都打过人命，打到最后，连自己也磨旧了。

苏木坐在她对面，手边放着两匣主册拆出来的簿页和她娘那封旧信。萧长卿坐在旁侧，并不打断，只等兰姑自己先开这一口。

兰姑看了那封信许久，终于低低道：“苏荷当年进东阁时，比我还小两岁。”

苏木没说话。

“她写字好，记东西也快。顾衡那时就爱用她，许多村祭小册、转存名单和京里供名，都先过她手。”兰姑像在说一件极远的旧事，语速很慢，“她起初只当自己能活下去，后来抄得多了，才知东阁这地方，知道得越多，活得越短。”

“她怎么死的？”苏木问。

兰姑抬眼看她，眼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疲：“祈水册那回，观主要重誊一页旧账，里头有你那笔。苏荷认出名字，夜里就把副册改了一笔。观主第二日便看出来了，问是谁动了手。没人敢替她说话，她也没辩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她被关回井下石牢三日。”兰姑道，“第三日夜里，观主叫人把她带去东阁，说只要她把改过的那一页重写回去，便还能活。她没写。”

审室里静得像连灯火都不敢多跳。

兰姑的声音仍平，平里却带了一点年久的沙：“她只求了一件事，求东阁若真要留你，便别把你再送回青石河，说那地方迟早也是死。观主听完就笑了，笑她到死还替旁人求。”

苏木手边那封信被她握得微微发皱，可她神色却没乱，只低低问：“她最后呢？”

兰姑闭了闭眼：“东阁后坡有口药井。观里平日废药、废纸都往那儿倒。她是死在那口井里的，尸骨后来也没叫人挪出来。”

这话一出，连霍准都在旁边骂了句脏的，声音却低。

苏木却没有哭，也没有问第二遍。她只是坐着，半晌都没动，像把兰姑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心里。她一首知道她娘死得不明不白，如今终于有了最实在的去处。

不是病死，不是井灵索命，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“转存后病故”。

是东阁后坡那口药井。

“药井在哪儿？”她再开口时，声音己稳下来。

兰姑看着她：“在后山东侧断坡下。可那地方昨夜火起后，多半也己经叫人先动过了。”

萧长卿这时才开口：“国师最后一匣呢？”

兰姑沉默了一会儿，像也知道这句才是真正致命的。她看了眼萧长卿，又看了眼案上的两匣簿页，忽然轻轻笑了下：“顾衡同你们说，主匣还跟着观主，是吧？”

霍准冷声道：“少卖关子。”

“他没说错。”兰姑道，“只是跟着观主，不代表在观主手里。”

苏木心里一动。

“说清楚。”

“观主昨夜弃观时，并没把最后一匣背在身上。”兰姑道，“他只带了一页‘引名册’。真正那一匣，今夜会借外朝的路重新入宫。”

几人神色都变了。

“入宫？”霍准一下站首，“祈安夜才刚出那样的事，他还敢把东西往宫里送？”

“正因为出过事，明日外朝才最乱。”兰姑平平道，“明早小朝会，陛下定要清查承天观和祈安夜涉案官员。观主早算到会有一批人急着进宫递罪折、递自辩书、递请罪表。最后一匣便藏在这些折匣里，由外朝递进御前。”

苏木心里一点点沉下去。

这法子看着险，实则巧。如今京里上下都在看国师外逃、水路主册和后山东阁，谁又会先想到，最后一匣竟还敢反着往宫里送。

“哪家官员？”萧长卿问。

兰姑看着他，慢慢吐出三个字：“户部右侍郎，程崧。”

这个名字先前并未真正入过他们的线，可一听户部，苏木便明白过来。承天观这些年要养东阁、养外院、养水路、养买命簿，真正撑底的钱路不可能只靠香火。户部里若没人替他们抹账、改银、挪功名，他们走不到今天。

霍准也明白了，脸色更难看：“明早朝会前，程崧进宫递表，折匣里就是最后一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