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你今晚跟着我

“广善码头那边搜出一间空棚。”

霍准策马追到宫门外时，天色己擦黑。他没下马，只把一只湿透的油纸包抛给魏砚，气息有些急：“程崧那边才开口，城西北那头就有人想毁账。码头封得快，东西还剩一半。”

苏木接了油纸包，手一抖，里头便散出一股潮腥味。纸里不是银钱，也不是关文，是半页平码单。上头写的船名全是寻常号，送的却不是常货，香炭、寿木、河灰、冷石，几样东西摆在一处，看着像给死人备灵，细想却处处不对。

“冷石。”她抬眼看霍准，“他们还在走硝石。”

霍准点头：“棚子里也翻出几袋，藏在寿材下面。若不是一个搬货的脚下打滑，袋角裂了，谁也看不出。”

萧长卿把那半页平码单接过去，手指从船名一路掠到最后那行时，眸色便淡了下来：“赵西爷没打算只送国师出京。他想把河路上的火药料一并带走。”

这句话比“逃”更重。国师若只是出京，还能算一条溃线；若连硝石、旧账、水路一起卷走，京里后头掀出来的就不止是一座承天观，而是一整条活路和死路都能买卖的暗河。

“去码头。”苏木道。

她说得很快，人己转身上马。萧长卿没拦，只在她踩住马镫时扶了一把。那一下极稳，掌心压在她腰侧，没有多停，偏偏把她心里那点急躁压平了些。她回头看他，他也正看着她：“今晚不查完，赵西爷不会给我们留明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别单独往前冲。”

苏木唇边动了一下，想回嘴，话到舌尖又改了：“那相爷就跟紧些。”

广善码头离西城北门不远，沿河一带平日最热闹，今日却被禁军封得严严实实。长街上的灯还亮着，河面上却不见几条活船，只余几只空篷泊在水边，绳索泡得发白，木板上全是泥痕。几家货棚都被翻开了，香灰、干草、薄木板扔得满地都是，连平日给亡客送灵的纸扎摊子都被掀得东倒西歪。

霍准带着他们进了最里头那间棚。

棚里窄，西周堆满了寿木和旧帆布，闻着有股木屑和潮泥混起来的闷气。火把一照，地上还有两行凌乱脚印，一行朝后，一行朝河边。魏砚弯身看了片刻，道：“有人进来翻过平码单，没找着要紧东西，又赶着去后仓灭口。”

“灭谁的口？”

霍准抬手朝里指了指。

寿木堆后缩着个十来岁的瘦孩子，衣裳湿得贴在身上，脸也灰扑扑的，看不清原本模样。他被两个禁军护在角落里，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木盆，见人进来，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苏木看出他嗓子有伤，几次张口都没出声，只能用发白的手在木盆边缘一下下划。

“哑的？”她低声问。

“先前不是。”霍准道，“他在码头做杂活，赵西爷的人把平码单藏哪儿、把船从哪道口带出去，他都见过。国师昨夜上船后，这孩子被人掐了脖子塞进空缸里，若不是禁军搜得快，今夜也活不成。”

苏木走近两步，在那孩子面前蹲下。她没先问话，只把木盆从他怀里轻轻抽出来。盆底有一层薄灰，灰里压着半块湿纸，纸角上画着一只鱼眼似的圆记。

那孩子眼睛一亮，赶紧点头。

“赵西爷的船记？”

他又点头，抬手往棚后比。

萧长卿己先一步走过去。寿木堆后还有块活动木板，被人仓促塞回去，缝隙里全是新泥。魏砚把木板掀开，里头竟藏着个半人高的浅坑，坑里有三样东西，一袋没来得及转走的硝石，一本泡过水的平码旧簿，还有一支断成两截的香骨。

苏木把那支香骨拿起来看了片刻，心里微微一沉。

这香她先前在承天观后山闻过。平日点着时香味不重，烧尽后会剩一层极细的白粉，最适合混进灰堆里遮别的气味。国师的人在京里弄鬼火、做假雷，靠的是火心砂和符幡，真要把东西运出城，靠的却是这种最不起眼的旧香和寿材铺。

“赵西爷替他们走的不只是人。”她道，“还有硝石、旧册、香骨和给死人备的空棺。承天观这几年把什么都塞进了水里。”

萧长卿翻开那本泡软的旧簿，翻到中段，手停了一停：“三更，河西古闸，平码‘福顺’，带龙骨一具。”

霍准没听懂：“龙骨？”

“祭船的底梁。”苏木抬头，“旧时河祭用的大船，船腹最深，里头能藏人，也能藏册。赵西爷这时候还记着‘龙骨’，说明国师手里那只主匣没离水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