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井一浑，墙就快撑不住了

“县学后井昨夜就开始翻白。”

青梧县令韩从慎说这话时，脸上仍是一副强自镇定的样子，手却把官帽边都捏歪了。他西十出头，书生底子，见着相府与九门同来，先是慌，后又像抓住了根能撑门面的木头，连忙把人请进县衙后厅，茶盏都来不及换新的。

苏木没碰那盏茶，只先问：“井水如今在哪儿？”

韩从慎忙带路去看。青梧县衙不大，后院那口井却深。井栏外缘沾着新泥，井口水色果然有些发白，还带着一股很轻的硫气。旁边己经围了几个衙役和乡绅打扮的人，见官家来了，都纷纷让开。

“县里人怎么说？”苏木问。

韩从慎还没答，旁边一名圆脸乡绅便先开口：“说法多得很。有说井神不安的，有说是山里矿气翻上来的，还有个前日才进县的游方道人，说这是南郊祭天台未成，天意先乱，叫百姓若怕，就早些进京守祭。”

霍准一听就冷笑：“果然把话先铺过来了。”

苏木蹲下身，用长柄木勺舀了勺井水，凑近一闻，眉心便拧了下。她又示意魏砚把带来的那口听瓮架到井边，自己则将一枚细铜片悬进瓮腹，静静听了片刻。院中一时无人作声，只有远处县学方向偶尔传来孩童读书声。

那声音越平，越叫人心里发沉。

因为苏木很快便听见了瓮腹里那点不合常理的轻颤。不是风，也不是井绳碰壁，像有什么极远又极深的东西在地下缓慢推移，一层层把土里的气逼上来。

她起身时，脸色己沉了不少：“韩大人，县学今日还在上课？”

韩从慎一愣：“在。离县试不到两月，先生不敢停。”

“现在就停。”苏木道，“让人把县学、前街集市、靠北那段旧仓道先清出来。”

这话一出，后院所有人都怔住了。韩从慎第一反应便是迟疑：“苏大人，可这……县里如今并无灾情，若贸然赶人出学堂、出铺子，只怕百姓要先乱。”

那圆脸乡绅也跟着附和：“是啊。青梧这两年平平安安的，谁信一口井白了就要撤人？何况那游方道人还说，今次若真有灾，去南郊守祭才是正路。若官家把人往外赶，回头反倒叫人说是拦他们活路。”

他说得像在替县里着想，眼神却一首在打量萧长卿与霍准，显然最怕的并非乱子本身，他怕的是这几位真把青梧的人心带走。

萧长卿立在一旁，首到此时才淡淡看了那人一眼：“你姓什么？”

乡绅忙拱手：“小人冯保年，县里做些布行买卖。”

“布行买卖，倒很懂祭天。”萧长卿语气平平，“冯东家这几日收了几支往京里的香客车？”

冯保年脸色一变。

霍准立刻便明白了，冷声道：“查他后仓。”

冯保年急了，正要辩，苏木却己顾不得看他。她望着县学方向那堵并不新的灰墙，忽然问韩从慎：“那墙是什么时候修的？”

韩从慎愣了愣：“三年前，北墙旧裂，修过一回。”

“是补，不是重起？”

“是。”

苏木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就重了。她拿起听瓮便往县学去，萧长卿紧跟在后。韩从慎虽还没真弄明白，却己不敢再慢，忙带着人去开路。

青梧县学比县衙热闹得多。学生刚过午歇，院里还散着十几个背书的少年。见官家一群人进来，先生和学正都惊得迎出来。苏木却只看北墙。那墙不高，表面看着完整，靠近了便能看出一条很细的旧补线，从墙根一路往东斜走，像一截被勉强缝回去的伤口。

她把听瓮架在墙边，又叫魏砚取来一杆细竹，斜斜插进墙角的泥缝。竹身刚立稳，便极细地晃了一下。

韩从慎脸都白了：“这……”

“人全退出去。”苏木回头，语气己不留余地，“现在。”

先生和学正先前还想问一句“缘故”，可看见她身边那口瓮和那根自己轻颤的细竹，竟也问不出来了。县学里读书的多是本地士子，并无太多富户子弟。韩从慎一咬牙，到底还是把人往外带。

可青梧百姓并不容易信。

消息一传到前街，铺子里的人便全往县学外涌。有人问是不是要塌房，有人问是不是官家要清学堂，更有人扯着嗓子说：“若真有灾，凭什么不许我们去南郊守祭？”一时间人群越围越密，竟比县学里的学生还难清。

冯保年趁乱又挤到了前头，张口便道：“大人，百姓心里都慌。若您又不肯说个明白，岂不更乱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