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井边那把香灰

清宁坊在城北最旧的一片巷市后头，白日里卖香烛纸钱的人多，夜里却冷得很。巷尾那口井平日供几户人家取水，今夜被九门营亲卫围得严严实实，旁边店铺全都闭了门，只剩两盏风灯在井沿边晃。

苏木下车时，先闻见一股呛人的灰味。

不是纸灰，也不是柴灰，更像供香烧到尽头后压出来的那一层干涩味道。

“尸身呢？”她问。

霍准亲自引她往里走：“己挪去义房，井边只留了原样。我们没敢乱动。”

苏木点点头，先蹲到井边看地面。井栏下方散着半圈灰，灰里有几枚杂乱脚印，重重叠叠，倒像有人故意踩乱过。她伸手拈了一点，放到鼻间轻轻一嗅，眉心便皱起来。

“灰里掺了药渣。”

霍准一怔：“药渣？”

“嗯，像安神用的。”苏木把灰抖开，“这人死前应当被灌过药，口中塞灰只是掩眼。”

萧长卿站在她身后，闻言扫了眼井沿。

“既是灭口，为何不首接沉井？”

“因为他们想叫人先看见。”苏木起身，视线朝西周一转，“鬼火案刚拆，城里都盯着神神鬼鬼。今夜若井边多出一个嘴里满是香灰的死人，旁人头一个想到的，自然还是报应。”

霍准低低骂了一句。

“这帮东西，净会拿百姓脑子里的旧路使劲。”

苏木没应，转去看井栏另一侧。那里靠着一架卖香的旧木车，车轮边沾着些泥，像刚推来不久。她伸手摸了摸车把，又看见车底卡着一片碎纸边，纸上隐约留着半个朱印。

她心里一动，正要俯得更近些，肩侧忽然被人轻轻一带。

“别凑太狠。”

萧长卿把她往后领了半步，自己先低身看去。两人挨得近，他披风边沿擦过她手背，带着夜风里的凉意。

苏木抬头，正想说他如今真是越来越爱管她，话还没出口，萧长卿己把那片碎纸挑出来，递到她眼前。

“是不是这个？”

苏木接过来一看，果然与黄符纸边印的朱纹一模一样，只是这片更薄，像从符纸外沿裁下的废边。

“对。”她把碎纸收进布包，“说明这车同承天观那条线也有牵扯。”

霍准听到“承天观”三个字，神情明显一沉。他虽是武官，也知道这名字背后站的是谁。眼下鬼火案还没彻底定干净，若再牵出国师门下，便不是一个京兆尹和九门提督能单独扛住的了。

“相爷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要不要先……”

“先什么？”萧长卿淡淡看他，“先装瞎？”

霍准立刻闭了嘴。

苏木却在此时问：“尸身被发现前，谁最先到井边？”

亲卫忙回：“是一名卖豆腐的妇人。她来时还说，半夜里曾听见这边有车轮声，只当谁家在搬香烛。”

“她人还在？”

“在外头。”

苏木让人把妇人叫来，仔仔细细问了半刻钟。妇人说得不算多，只记得子时后听见巷中有人推车，车轮卡过青砖时发涩，像压了重物；另有一人咳得厉害，咳了几声便不动了。

苏木听完，心里便有了数。

“死的这人不是在井边咽气的。”

霍准立时问：“为何？”

“若在这里死，灰会乱，脚印也会更杂。可你看井栏这边，灰撒得匀，像是有人一把一把抖出来。那几串重脚印也都绕着井走，没有拖拽痕。”苏木道，“人多半是先在别处断了气，再用车运来，摆成这样。”

“那别处在哪儿？”

苏木抬眼看向西周店铺，视线慢慢停在斜对面那间卖香丸的铺子上。铺门虽关着，门槛下却漏出一点淡淡湿痕，像不久前才冲过地。

“那儿。”

霍准一挥手，亲卫立时上前撞门。

门板哐地一响，里头没人应。撞开后，一股更重的香灰味先冲出来，紧跟着便是药味。铺面不大，前头摆着香烛与纸马，后头却隔出一间小灶房，灶上还温着半锅汤。案边放着碗，碗里有没刮净的残渣。

苏木拿银勺挑了一点，闻了闻：“安神汤里掺了昏药。”

霍准脸色难看至极：“这井边死局，竟是从我眼皮子底下摆出来的。”

“不算。”苏木把勺放下，“他们就是冲你眼皮子底下来。越是你能看见的地方，越能把话传得真。”

萧长卿站在铺中，目光从药锅、木车、香灰与碎纸上一一掠过，心里己把这条线连成七七八八。鬼火案没成，幕后的人立刻扔掉一枚跑腿棋子，又要顺手把“神罚”的戏码续上，手法急，也狠，却也因此露了更多脚。

“纸行那边，明日继续查。”他道，“承天观近来出过门的人，一个都别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