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秀才嘴上说着带林小阳出门逛街散心,说是放松放松,实则一肚子坏水,没一个真心的。
自打上午在小院里被这个八岁小孩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,三人心里就死死憋着一口恶气。臊得慌、堵得慌、不服气,偏偏还没法发作。
几人走在省城大街上,谁都不吭声,一路闷头往前挪。
但他们的眼睛压根没看路边街景,眼珠子时不时就斜瞟向身侧小小的林小阳,瞟完之后,三个人眼神飞快一对碰,眉头轻轻一挑,嘴角微微一抿。
谁都没说话,可谁心里都透亮。
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底藏着的算计:不服、不信、不甘心,非要试探出这小孩的真实底细不可!
省城看着大,能逛的地方其实就那几样。
清一色的老旧石牌楼、百年老宅院,全是青砖灰瓦、飞檐翘角,千篇一律的模样。
他们在省城备考漂泊好几年、十几年,这些老古董建筑看了一遍又一遍,早就看得眼睛发涩、心里发腻,半分新鲜感都找不出来。
可最近这整座省城,从上到下、从街头到巷尾,所有人嘴里只聊一件事。
茶馆喝茶的在聊,酒馆喝酒的在聊,路边摆摊的在聊,就连街边蹲墙角闲聊的路人,张口闭口都是这件事,热闹得铺天盖地。
江边新开了一座临江青楼,修得气派恢弘,背靠大江、面朝长堤,是整个省城最红火的去处。
楼里新来了一位北方过来的花魁姑娘。
传言里,那姑娘生得绝美,眉眼身段、风骨气质,跟江南本地柔柔弱弱的女子完全不一样。端庄时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,灵动时让人挪不开眼。
自打她来了,满城风月直接被她一人压下去,本地所有名妓才女,跟她一比,瞬间就跟普通烧火丫头没两样。
短短几日功夫,她的名声直接炸遍十里八乡,满城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
城里有钱的大富商、有权势的乡绅老爷、苦读多年的寒门秀才、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,个个心心念念,都想亲眼见上花魁一面。
但这临江青楼门槛高得吓人,根本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。
四人走在大街上,那画面怪异得离谱,整条街的路人都忍不住驻足偷看。
三个二十好几的成年男人,个个个子高大、骨架结实,脸上带着常年备考的沧桑疲惫,有的胡子拉碴,有的眉眼老成,走路步子沉稳厚重,一看就是饱经世事的读书人。
可偏偏三个壮汉中间,夹着一个才八岁的小不点。
林小阳个头刚到几人的腰腹位置,一身干干净净的青色长衫板板正正穿在身上,小脸白白净净,安安静静、不吵不闹,全程乖乖跟在中间,一步不乱、一声不吭。
街上行人全都看呆了。
走路的人放慢脚步,骑车挑担的人停下动作,路边站着闲聊的人直接站住不动,一个个伸着脖子、眯着眼睛,满脸纳闷地盯着四人队伍。
有人嘴巴微微张开,眼神里全是古怪;有人边走边回头,脑袋扭得老高,一路目送他们走远;还有人两两凑头,压低声音指指点点,小声嘀咕议论。
所有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疑问:
三个大老爷们,带着一个奶娃娃满街乱逛?这算什么事?哪有这么带孩子逛街的?
满街异样的目光、探究的眼神、指指点点的小动作,林小阳全部看在眼里,却半点没往心里去。
他年纪太小,心思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干干净净,没半点杂质。
他压根不懂什么风月场所,不知道青楼是干嘛的,听不懂花魁是什么身份,更不懂男女风流、才子寻艳的这些弯弯道道。
路人嘴里聊的那些热闹闲话、风月趣事,他听着就跟听天书一样,一句听不懂、一点悟不透。
别人打量他、议论他、好奇他,他完全察觉不到,也不在乎。
他就只顾着稳稳走路,不东张西望、不吵闹好奇、不多问一句,小脸始终平平淡淡,眼神澄澈安静,懵懂又沉稳。
三个秀才把他这副全然无知、一片纯粹的模样,从头到尾看在眼里。
三人眼底的不甘,瞬间化作满满的阴损算计,坏心思一下子彻底冒了出来。
他们心里门儿清。
他们三个都是家里清贫、无权无势的穷秀才,蹉跎考场多年,没名气、没财力、没靠山。
这种全城顶级、只论才情的临江风月名楼,凭他们的身份家底,别说进门看热闹,就连靠近门口站一会儿,都不够资格,压根沾不上边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们身边跟着林小阳!
八岁神童、新晋秀才、县太爷亲传弟子,风头正盛、名声震天!
三人心里瞬间达成统一的坏主意,不用张嘴交流,一个眼神对视,全部心知肚明。
你林小阳不是狂吗?
你不是口气天大,连乡试都不放在眼里吗?
你不是被所有人捧成绝世天才、天赋正骨吗?
行!
平日里考场做题看不出真假,今天我们就带你去全城最吃真才实学、最看真本事的地方!
我们三个没本事、进不去,那就看你能不能进去!
你要是真有通天才情,当场作诗惊艳众人、闯过花魁门槛,那我们三个彻底服气,往后再也不敢小瞧你半分!
你要是当场卡壳、写不出诗、文思枯竭,当众丢人现眼、灰溜溜败下阵来!
那你之前所有的底气、所有的傲气、所有的狂话,全都是吹牛扯淡!
你根本不是什么神童,纯粹就是运气爆棚、瞎猫撞死耗子!
三人眉眼微动、嘴角暗藏阴笑,眼底全是等着看戏、等着打脸、等着拆穿假象的算计。
默契瞬间达成,今天非要试出这小孩的真实深浅不可!
几人顺着越来越热闹的人声,一路往江边走,很快就走到了江边大石拱桥底下。
还没上桥,远远就能看见桥两头、江边空地、沿河石阶,密密麻麻挤满了人,里三层外三层,挤得水泄不通,连落脚的空地都难找。
全是慕名赶来的各地才子、富家公子、城里名流绅士,几百上千号人扎堆在此。
所有人都抻着长长的脖子、踮着脚尖,眼神热切发亮,死死盯着前方青楼方向,满脸期待。
有人嫌站得低看不清,直接踩在路边石头上;有人干脆爬到矮树枝上;还有人拼命往前挤,恨不得直接冲到最前头。
江边人声鼎沸、嘈杂震天,比赶集庙会还要热闹十倍。
有人高声赞叹花魁绝世容颜,吹得天花乱坠;有人紧张猜测今天谁能拔得头筹、成功登楼;有人垂头丧气叹气,自认才情不够,根本不敢尝试;还有人张口吹牛,说自己满腹文采,必定能一举过关。
喧闹声、议论声、叹息声、吹牛声,乱糟糟混在一起,响彻整条江岸。
三个秀才带着懵懂的林小阳,费力挤进人群外围,探头往前一看,瞬间摸清了这里的规矩。
这位北方来的花魁,性子高傲至极,眼界高得吓人,压根不随便见俗人。
想登楼见她,不靠钱、不靠权、不靠家世背景,只靠才华!
进门唯一一关,也是最难的一关:现场即兴作诗!
诗作得意境深远、文采斐然、能入花魁法眼,楼里管事才会开门放行,允许你登楼入座相见。
但凡写得平庸普通、空洞无味、毫无新意,不管你家财万贯还是身居高位,一律冷冰冰直接劝退,连青楼大门的边都摸不到。
无数寒窗苦读十几年的才子,全都卡在这里。
有人写完诗递进去,紧张得浑身发抖,站在原地攥紧拳头,死死等待结果;
有人诗作平平,被管事直接退回,满脸通红、垂头丧气,灰溜溜挤出人群逃走;
还有人蹲在路边,一手拿纸一手握笔,抓耳挠腮、苦思冥想,写了划、划了改,半天憋不出一句好句。
三个秀才盯着眼前严苛至极的作诗规矩,又低头斜眼扫了一眼身旁一脸平静、啥都不懂的八岁孩童。
三人眼底同时闪过一抹阴恻恻的笑,算计的心思彻底落定。
好戏,正式开场!
张秀才往前一步,微微弯下腰,刻意放低姿态,一只手轻轻搭在林小阳的肩膀上,慢悠悠拍了两下。
他脸上堆起一脸和善的假笑,笑容看着亲切温和,眼底却全是看热闹、等着看笑话的算计。语气装得无比诚恳、无比提携:
“小阳啊,你看这江边多热闹。”
他抬手指向前方的青楼方向,继续慢悠悠忽悠:
“这里这位北方花魁姑娘,才情极高、眼界极宽,整个省城的才子名士,挤破头都想求见一面。”
“我们三个都是考了多年的老秀才,才思枯竭、水平有限,根本没这个本事,不敢上去献丑。”
话说得谦虚,实则是故意挖坑。
他眼神紧紧盯着林小阳的小脸,继续诱导:
“但你不一样啊!你是天生神童,八岁中秀才,还是县太爷亲手收的弟子,天赋远超常人。”
“要不你上去试试?即兴写一首诗,让大家开开眼,也让这位大名鼎鼎的花魁,见识见识你的真才实学!”
旁边的王秀才立马紧跟着点头附和,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,顺着话头继续捧杀:
“对对对!小阳你肯定没问题!你要是能作诗过关登楼,我们三个也跟着沾沾你的光,跟着进去开开眼界,长长见识!”
他嘴上捧着,心里却冷笑连连:我倒要看看,你这八岁娃娃,到底能不能撑住场面!
最边上的李秀才全程没开口,只是双臂抱在胸前,身子微微后仰,斜斜靠在路边树干上。
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,眼神慵懒又轻蔑,静静盯着林小阳,一副坐等看戏、稳操胜券的模样。
他心里想得最通透:成了,我们沾光;败了,当众丢脸,彻底拆穿你的神童假象!两头都不亏!
三人四目全部落在林小阳身上,等着他的答复。
林小阳抬起白净的小脸,平静地看了看满脸假笑的张秀才,又看了看刻意讨好的王秀才,最后扫了一眼抱臂看戏的李秀才。
他安安静静看了好几秒,看不懂三人眼底的算计、捧杀和试探,分辨不出这是坑、是局。
他单纯的脑子里,只以为这是前辈真心想让自己试试、长长见识。
看完三人,他默默收回目光,垂下脑袋,视线落在自己脚下的布鞋上。
随后他抬起头,漆黑干净的眸子平视前方,对着三个满心算计、等着看戏的成年人,语气平平淡淡,不骄不躁,不轻不重。
只吐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
简简单单一字,干脆利落、懵懂坦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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